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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草木第4章(1 / 1)

豆腐

贴秋膘

当代文坛上,能同时在和散文两块田地里经营,且自成一家的并不多,汪曾祺先生算是其中的一个。

泡茶馆3

文林街的东头。有一天。如果说读汪氏我们感受到的是诗意,读汪氏散文我们享受的则是闲情逸致。是一个ฐ广东人开的。汪曾祺ຘ先生大约可算后一种人。汪曾祺ຘ先生是个性情中人,他的趣味是中国传统的文人趣味,ไ更多的时候,ไ他走的是陶渊明的路子,ไ一心志在泉林。但他毕竟是现代文人,很难真正出世的,ไ所以我们透过那些洒脱的文字仍时时感受到เ他的济世之ใ心。在汪氏笔下,一草一木总关情,像《人间草木》、《葡萄月令》、《昆明的雨》、《夏天》、《冬天》等等,ไ无不洋溢着生之趣味,显示出作者的文人雅趣和逸兴。登山则情满于山,观水则意溢于水,山山水水在他笔下都是有情物,常常“感时花溅泪,恨别鸟惊心”。汪曾祺先生是公认的文体,有一家茶馆,

中国文人一般分两,字号就叫“广茶社”——昆明的茶馆我记得字号的只有这一家,这些人多,是我后来住在民强巷,有几个ฐ助,经常到这家去。原因之二是——经常聚在这家茶馆里的,离广很近。原因之一。那时联大同学常组织什么学会,我们对这些俨乎ๆ其然的学会微存嘲讽之意。汪๵,广的茶友之一说:“咱们这也是一个学会,——广学会!”这本是一句茶余的笑话。不料广的茶友之ใ一,解放后,在一次运动中ณ被整得不可开交,胡乱ກ交待问题,说他曾参加过“广学会”。这就惹下了麻烦。几次有人专程到北京来外调“广学会”问题๤。被调查的人心里想笑,又笑不出来,因为来外调的政工人员态度非常严肃。广茶馆代卖广东点心。所谓广东点心,其实只是包了不同味道的甜馅的小小的酥饼,面上却一律贴了几片香菜叶子,这大概ฐ是这一家饼师的特有的手艺。我在别处吃过广东点心,就没有见过面上贴有香菜叶子的——至少不是每一块都贴。或问:泡茶馆对联大学生有些什么影响?๣答曰:第一,可以养其浩然之气。联大的学生自然也是贤愚不等,但多数是比较正派的。那是一个污浊而混乱ກ的时代,学生生活又穷困得近乎潦倒,但是很多人却能自许清高,鄙视庸俗,并能保持绿意葱茏的幽默感,用来对付恶浊和穷困,并不颓๙丧灰心,这跟泡茶馆是有些关系的。第二,茶馆出人才。联大学生上茶馆,并不是穷泡,除了瞎聊,大部分时间都是用来读书๰的。联大图书馆座位不多,宿舍里没有桌凳,看书๰多半在茶馆里。联大同学上茶馆很少不夹着一本乃ี至几本书的。不少人的论文、读书๰报告,都是在茶馆写的。有一年一位姓石的讲师的《哲学概论》期终考试,我就是把考卷拿到茶馆里去答好了再交上去的。联大八年,出了很多人才。研究联大校史,搞“人才学”,不能不了解了解联大附近的茶馆。第三,泡茶馆可以接触社ุ会。我对各种各样的人、各种各样的生活都生兴趣,都想了解了解,跟泡茶馆有一定关系。如果我现在还算一个写的人,那么เ我这个家是在昆明的茶馆里泡出来的。一九八四年五月十三日载一九八四年第九期《滇池》

七载云烟1

天地一瞬我在云南住过七年,一九三九๡~一九四六年。准确地说,只能说在昆明住了七年。昆明以外,最远只到过呈贡,还有滇池边一片沙滩极美、柳树浓密的叫做斗南村的地方แ,连富民都没有去过。后期在黄土坡、白马庙各住过年把二年,这只能算是郊区。到过金殿、黑龙潭、大观楼,都只是去游逛,当日来回。我们经常活动的地方是市๦内。市内又以正义路及其旁้出的几条横街为主。正义路北起华山南路,南至金马碧鸡牌坊,当时是昆明的贯通南北的干线,又是市中心所在。我们到เ南屏大戏院去看电影,——演的都是美国片子。更多的时间是无目的地闲走,闲看。我们去逛书店。当时书店都是开架售书,可以自己抽出书来看。有的穷大学生会靠在柜台一边,看一本书,一看两三个小时。逛裱画店。昆明几乎家家都有钱南园的写得四方四正的颜字对联。还有一个吴忠荩老先生写的极其流利但用笔扁如竹篾的行书四扇屏。慰情聊胜无,看看也是享受。武成路后街有两家做锡箔的作坊。我每次经过,都要停下来看做锡箔的师傅在一个木墩上垫了很厚的粗草纸,草纸间衬了锡片,用一柄很大的木槌,使劲夯砸那一垛草纸。师傅浑身是汗,于是锡箔就槌成了。没有人愿意陪我欣赏这种槌锡箔艺术,他们都以为ฦ:“这有什么看头!ำ”逛茶叶店。茶叶店有什么逛头?๣有!华山西路有一家茶叶店,一壁挂了一副嵌在镜框里的米南宫体的小对联,字写得好,联语尤好:静对古碑临黑女闲吟绝句比红儿我觉得这对得很巧ู,但至今不知道这是谁的句子。尤其使我不明白的,是这家茶叶店为ฦ什么要挂这样一副对子?我们每天经过,随时往来的地方,还是大西门一带。大西门里的文林街,大西门外的凤翥街、龙翔街。“凤翥”、“龙翔”,不知道是哪位擅于辞藻的文人起下的富丽堂皇的街名,其实这只是两条丁字形的小小的横竖街。街虽小,人却多,气味浓稠。这是来往滇西的马锅夫卸货、装货、喝酒、吃饭、抽鸦片、睡女人的地方แ。我们在街上很难“深入”这种生活的里层,只能ม切切实实地体会到:这是生活!我们在街上闲看。看卖木柴的,卖木炭的,卖粗瓷碗、卖砂锅的,并且常常为一点细节感动不已。但是我生活得最久,接受影响最深,使我成为ฦ这样一个人,这样一个作家,——不是另一种作家的地方,是西南联大,新า校舍。骑了毛驴考大学万里长征,辞却了五朝宫阙。暂驻足,衡山湘水,又成离别,绝徼移栽桢干质,九州遍洒黎元血。尽笳吹弦诵在山城,情弥切……——西南联大校歌日寇侵华,平津沦陷,北大、清华、南开被迫南迁,组成一个大学,在长沙暂住,名为“临时大学”。后迁云南,改名“国立西南联合大学”,简称“西南联大”。这是一座战时的,临时性的大学,但却是一个产生天才,影响深远,可以彪炳于世界大学之ใ林,与牛津、剑桥、哈佛、耶鲁๥平列而无愧色的,窳陋而辉煌的,奇迹一样的,“空前๩绝后”的大学。喔,我的母校,我的西南联大!像蜜蜂寻找蜜源一样飞向昆明的大学生,大概有几条路径。一条是陆路。三校部分同学组成“西南旅行团”,由北平出,走向大西南。一路夜宿晓行,埋锅造饭,过的完全是军旅生活。他们的“着装ณ”是短衣,打绑腿,布条编的草鞋,背负薄薄的一卷行李,行李卷上横置一把红油纸伞,有点像后来的大串联的红卫兵。除了摆渡过河外,全是徒步。自北平至昆明,全程三千五百里,算得是一个壮举。旅๓行团有部分教授参加,闻一多先生就是其中之一。闻先生一路画ฑ了不少铅笔写。其时闻先生已经把胡子留起来了,——闻先生曾愿:抗战不胜,誓不剃๙须!另一路是海程。由天津或上海搭乘๖怡和或太古轮船,经香港,到เ越南海防,然后坐滇越铁路火车,由老街入境,至昆明。有意思的是,轮船上开饭,除了白米饭之外,还有一箩高粱米饭。这是给东北学生预备的。吃高粱米饭,就咸鱼、小虾,可以使“我的家在东北松花江上的”的流亡学生得到一点安慰,这种举措很有人情味。我们在上海就听到滇越路有瘴气,易得恶性疟疾,沿路的水不能ม喝,于是带了好多瓶矿泉水。当时的矿泉水是从法国进口的,很贵。没有想到恶性疟疾照顾上了我!到了昆明,就了病,高烧过四十度,进了医院,医生就给我打了强心针我还跟护士开玩笑,问“要不要写遗书”。用的药是606,我赶快声明:我没有生梅毒!出了院,晕晕惚惚地参加了全国统一招生考试。上帝保佑,竟以第一志愿被录取,我当时真是像做一样。当时到昆明来考大学的,取道各有不同。有一位历史系学生姓刘的同学是自己้挑了一担行李,从家乡河南一步一步走来的。这人的样子完全是一个农民,说话乡音极重,而且四年不改。有一位姓应的物理系的同学,是在西康买了一头毛驴,一路骑到昆明来的。此人精瘦,外号“黑鬼”,宁波人。想看书๰来

七载云烟2

这样一些莘莘的学子,不远千里,从四面八方奔到昆明来,考入西南联大,他们来干什么,寻找什么?๣大部分同学是来寻找真理,寻找智慧的。也有些没有明确目的,糊里糊涂的。我在报考申请书上填了西南联大,只是听说这三座大学,尤其是北大的学风是很自由á的,学生上课、考试,都很随便,可以吊儿郎当。我就是冲着吊儿郎๰当来的。我寻找什么เ?寻找潇洒。斯是陋室西南联大的校舍很分散,很多处是借用昆明原有的房屋,学校、祠๲堂。自建的,集中,成片的校舍叫“新校舍”。新校舍大门南向,进了大门是一条南北大路。这条路是土路,下雨天滑不留แ足,摔倒的人很多。这条土路把新校舍划ฐ分成东西两区。西边是学生宿舍。土墙,草顶。土墙上开了几个方洞,方แ洞上竖了几根不去皮的树棍,便是窗户。挨着土墙排了一列双人木床,一边十张,一间宿舍可住四十人,桌椅是没有的。两个ฐ装肥皂的大箱摞起来。既ຂ是书桌,也是衣柜。昆明不知道哪里来的那么多肥皂箱,很便宜,男生女生多数都有这样一笔“财产”。有的同学在同一宿舍中一住四年不挪窝,也有占了一个ฐ床位却不来住的。有的不是这个大学的,却住在这里。有一位,姓曹,是同济大学的,学的是机械工程,可是他从来不到同济大学去上课,却从早到晚趴在木箱上写。有些同学成天在一起,乐่数晨夕,堪称知己。也有老死不相往来,几乎等于不认识的。我和那位姓刘ถ的历史系同学就是这样,我们俩同睡一张木床,他住上铺,我住下铺,却很少见面。他是个很守规矩,很用功的人,每天按时作息。我是个夜猫子,每天在系图书馆看一夜书,即天亮才回宿舍。等我回屋就寝时,他已经在校园树下苦读英文了。大路的东侧,是大图书馆。这是新校舍惟一的一座瓦顶的建筑。每天一早,就有人等在门外“抢图书馆”,——抢位置,抢指定参考书。大图书馆藏书不少,但指定参考书总是不够用的。每月月初要在这里开一次“国民精神总动员月会”,简称“国民月会”。把图书馆大门关上,钉ล了两面交叉的党国旗,便是会场。所谓月会,就是由学校的负责人讲一通话。讲的次数最多的是梅贻琦,他当时是主持日常校务的校长北大校长蒋麟、南开校长张伯苓。梅先生相貌清癯,人很严肃,但讲话有时很幽默。有一个ฐ时期昆明闹霍乱,梅先生告诫学生不要在外面乱吃,说:“有同学说‘我在外面乱吃了好多次,也没有得一次霍乱’,同学们!这种事情是不能有第二次的。”更东,是教室区。土墙,铁皮屋顶涂了绿漆。下起雨来,铁皮屋顶ะ被雨点打得乒๐乒乓乓地响,让人想起王禹的《黄岗竹楼ä记》。这些教室方向不同,大小不一,里面放了一些一边有一块平板,可以在上面记笔记的木椅,都是本色,不漆油漆。木椅的设计可能还是从美国传来的,我在爱荷华——耶鲁๥都看见过。这种椅子的好处是不固定,可以从这个教室到那个教室任意搬来搬去。吴宓雨僧先生讲《红楼》,一看下面有女生还站着,就放下手杖,到เ别的教室去搬椅子。于是一些男同学就也赶紧到别的教室去搬椅子。到宝姐姐、林妹妹都坐下了,吴先生才开始讲。这样的陋室之中,却培养了很多优秀的人才。联大五十周年校庆时,校友从各地纷纷返校。一位从国外赶回来的老同学是个男生,进了大门就跪在地下放声大哭。前几年我重回昆明,到เ新校舍旧址现在是云南师范大学看了看,全都变了样,什么都没有了,只有东北角还保存了一间铁皮屋顶的教室,也岌岌可危了。不衫不履联大师生服装各异,但似乎又有一种比较一致的风格。女生的衣着是比较整洁的。有的有几件华贵的衣服,那是少数军阀商人的小姐。但是她们也只是参加party时才穿,上课时不会穿得花里胡哨的。一般女生都是一身阴丹士林旗袍,上身套一件红的毛衣。低年级的女生爱穿“工ื裤”,——劳动布的长裤,上面有两条很宽的带子,白色或浅花的衬衫。这大概本是北京的女中ณ学生流行的服装,这种风气被贝满等校的女生带到เ昆明来了。男同学原来有些西装ณ革履,裤线笔直的,也有穿麂皮夹克的,后来就日渐少了,绝大多数是蓝布衫,长裤。几年下来,衣服破旧,就想各种办法“弥补”,如贴一张橡皮膏之类。有人裤子破了洞,不会补,也无针线,就找一根麻筋,把破洞结了一个疙瘩。这样的疙瘩名士不止一人。教授的衣服也多残破了。闻一多先生有一个时期穿了一件一个亲戚送给他的灰色夹袍,式样早ຉ就过时,领子很高,袖子很窄。朱自清先生的大衣破得不能再穿,就买了一件云南赶马人穿的深蓝氆氇的一口钟大概就是彝族察尔瓦披在身上,远看有点像一个侠客。有一个女生从南院女生宿舍到新校舍去,天已经黑了,路上没有人,她听到后面有梯里突鲁的脚步声,以为ฦ是坏人追了上来,很紧张。回头一看,是化学教授曾昭伦。他穿了一双空前露着脚趾绝后鞋后跟烂了,提不起来,只能半趿着,因此出此梯里突鲁的声音。

七载云烟3

联大师生破衣烂衫,却每天孜孜不倦地做学问,真是穷且益坚,不坠青云之志,这种精神,人天可感。当时“下海”的,也有。有的学生跑仰光、腊戌,趸卖“玻璃丝袜”、“旁氏口红”;有一个华侨同学在南屏街开了一家很大的咖啡馆,那ว是极少数。采薇大学生大都爱吃,食欲很旺,有两ä个钱都吃掉了。初到昆明,带来的盘缠尚未用尽,有些同学和家乡邮汇尚通,不时可以得到接济,一到星期天就出去到处吃馆子。汽锅鸡、过桥米线、新亚饭店的过油肘子、东月楼的锅贴乌ไ鱼、映时春的油淋鸡、小西门马家牛肉馆的牛肉、厚德福的铁ກ锅蛋、松鹤楼的腐乳肉、“三六九๡”一家上海面馆的大排骨面,全都吃了一个遍。钱逐渐用完了,吃不了大馆子,就只能到米线店里吃米线、饵块。当时米线的浇头很多,有闷鸡其实只是酱油煮的小方แ块瘦肉,不是鸡、爨肉即肉末、音川,云南人不知道为什么爱写这样一个笔画繁多的怪字、鳝鱼、叶子油炸肉皮煮软,有的地方叫“响皮”,有的地方แ叫“假鱼肚”。米线上桌,都加很多辣椒,——“要解馋,辣加咸”。如果不吃辣,进门就得跟堂倌说:“免红!”到连吃米线、饵块的钱也没有的时候,便只有老老实实到新า校舍吃大食堂的“伙食”。饭是“八宝饭”,通红的糙米,里面有砂子、木屑、老鼠屎。菜,偶尔有一碗回锅肉、炒猪血云南谓之“旺子”,常备的菜是盐水煮芸豆,还有一种叫“魔芋豆腐”,为紫灰色的,烂糊糊的淡而无味的奇怪东西。有一位姓郑๳的同学告诫同学:饭后不可张嘴——恐怕飞出只鸟来!一九四四年,我在黄土坡一个中学教了两个学期。这个中学是联大办的,没有固定经费,薪水很少,到后来连一点极少的薪水也不出来,校长也是同学只能设法弄一点米来,让教员能吃上饭。菜,对不起,想不出办法。学校周围有很多野菜,我们就吃野菜。校工老鲁是我们的技术指导。老鲁是山东人,原是个ฐ老兵,照他说,可吃的野菜简直太多了,但我们吃得最多的是野苋菜比园种的家苋菜味浓、灰菜云南叫做灰菜,“”字见于《庄子》,是个很古的字,还有一种样子像一根鸡毛掸子的扫帚ຐ苗。野菜吃得我们真有些面有菜色了。有一个时期附近小山下柏树林里飞来很多硬壳昆虫,黑色,形状略似金龟子,老鲁说这叫豆壳虫,是可以吃的,好吃!他捉了一些,撕去硬翅,在锅里干爆了,撒了一点花椒盐,就起酒来。在他的示ิ范下,我们也๣爆了一盘,闭着眼睛尝了尝,果然好吃。有点像盐爆虾,而且有一股柏树叶的清香,——这种昆虫只吃柏树叶,别的树叶不吃。于是我们有了就酒的酒菜和下饭的荤菜。这玩意多得很,一会儿的工夫就能捉一大瓶。要写一写我在昆明吃过的东西,可以写一大本,撮其大要写了一打油诗。怕读者看不明白,加了一些注解,诗曰:重升肆里陶杯绿昆明的白酒分市酒和升酒。市酒是普通白酒,升酒大概是用市酒再蒸一次,谓之“玫瑰重升”,似乎有点玫瑰香气。昆明酒店都是盛在绿陶的小碗里,一碗可盛二小两。,饵块摊来炭火红饵块分两种,都是米面蒸熟了的。一种状如小枕头,可做汤饵块、炒饵块。一种是椭圆的饼,犹如鞋底,在炭火上烤得泡,一面用竹片涂了芝麻酱、花生酱、甜酱油、油辣子,对合而食之,谓之“烧饵块”。。正义路边养正气汽锅鸡以正义路牌楼ä旁้一家最好。这家无字号,只有一块匾,上书大字:“培养正气”,昆明人想吃汽锅鸡,就说:“我们今天去培养一下正气。”,小西门外试撩青小西门马家牛肉极好。牛肉是蒸或煮熟的,不炒菜,分部位,如“冷片”、“汤片”……有的名称很奇怪。如大筋牛鞭、“领肝”牛肚。最特别ี的是“撩青”牛舌,牛的舌头可不是撩青草的么?但非懂行人觉得这很费解。“撩青”很好吃。。人间至味干巴๒菌昆明菌子种类甚多,如“鸡”,这是菌之王,但至今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只在白蚁窝上长“牛肝菌”色如牛肝,生时熟后都像牛肝,有小毒,不可多吃,且须加大量的蒜,否则ท会昏倒。有个ฐ女同学吃多了牛肝菌,竟至休克。“青头菌”,菌盖青绿,菌丝白色,味较清雅。味道最为隽永深长,不可名状的是干巴菌。这东西中吃不中看,颜色紫赭,不成模样,简直像一堆牛屎,里面又夹杂了一些松毛、杂草。可是收拾干净了撕成蟹腿状的小片,加青辣椒同炒,一箸入口,酒兴顿涨,饭量猛开。这真是人间至味!,世上馋人大学生。尚有灰堪漫吃字云南读平声。,更循柏叶捉昆虫。一束光阴付苦茶昆明的大学生男生不坐茶馆的大概没有。不可一日无຀此君,有人一天不喝茶就难受。有人一天喝到晚,可称为ฦ“茶仙”。茶仙大抵有两派。一派是固定茶座。有一位姓陆的研究生,每天在一家茶馆里喝三遍茶,早,午,晚。他的牙刷็、毛巾、洗脸盆就放这家茶馆里,一起来就上茶馆。另一派是流动茶客,有一姓朱的,也是研究生,他爱到处溜,腿累了就走进一家茶馆,坐下喝一气茶。全市的茶馆他都喝遍了。他不但熟悉每一家茶馆,并且知道附近哪是公共厕所,喝足了茶可以小便,不至被尿憋死。电å子书分享网站

七载云烟4

关于喝茶,我写过一篇《泡茶馆》,已๐经表过,写得相当详细,不再重复,有诗为证:水厄囊空亦可赊我们和凤翥街几家茶馆很熟,不但喝茶,吃芙蓉糕可以欠账,甚至可以向老板借钱去看电影。,枯肠三碗嗑葵花茶馆常有女孩子来卖炒葵花子,绕桌轻唤:“瓜子瓜,瓜子瓜。”。昆明七载成何事?一束光阴付苦茶。水流云在云南人对联大学生很好,我们对云南、对昆明也๣很有感情。我们为云南做了一些什么事,留下一点什么?有些联大师๲生为云南做了一些有益的实事,比如地质系师๲生完成了《云南矿产普查报告》,生物系师生写出了《中国植物志·云南卷》的长编初稿,其他还有多少科研成果,我不大知道,我不是搞科研的。比较明显的、普遍的影响是在教育方面。联大学生在中学兼课的很多,连闻一多先生都在中学教过国文,这对昆明中学生学业成绩的提高,是有很大作用的。更重要的是使昆明学生接受了民主思想,呼吸到独立思考,学术自由的空气,使他们为学为人都比较开放,比较新鲜活泼。这是精神方面的东西,是抽象的,是一种气质,一种格调,难于确指,但是这种影响确实存在。如云如水,水流云在。一九๡九四年二月十五日载一九๡九四年第四期《中国作家》

跑警报1

西南联大有一位历史系的教授,——听说是雷海宗先生,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多年,已经背得很熟,上课前无຀需准备;下课了,讲到哪里算哪里,他自己้也不记得。每回上课,都要先问学生:“我上次讲到เ哪里了?”然后就滔滔不绝地接着讲下去。班上有个女同学,笔记记得最详细,一句话不落,雷先生有一次问她:“我上一课最后说的是什么?”这位女同学打开笔记来,看了看,说:“你上次最后说:‘现在已经有空袭警报,我们下课。’”这个ฐ故事说明昆明警报之多。我刚到昆明的头二年,一九๡三九、一九四○年,三天两ä头有警报。有时每天都有,甚至一天有两次。昆明那时几乎说不上有空防力量,日຅本飞机想什么เ时候来就来。有时竟至在头一天广播:明天将有二十七架飞机来昆明轰炸。日本的空军指挥部还真言而有信,说来准来!一有警报,别无຀他法,大家就都往郊外跑,叫做“跑警报”。“跑”和“警报”联在一起,构成一个词语,细想一下,是有些奇特的,因为ฦ所跑的并不是警报。这不像“跑马”、“跑生意”那样通顺。但是大家就这么叫了,谁都懂ฦ,而且觉得很合适。也有叫“逃警报”或“躲警报”的,都不如“跑警报”准确。“躲”,太消极;“逃”又太狼狈。惟有这个ฐ“跑”字于紧张中透出从容,最有风度,也最能ม表达丰ถ富生动的内容。有一个姓马的同学最善于跑警报。他早ຉ起看天,只要是万里无云,不管有无警报,他就背了一壶水,带点吃的,夹着一卷温飞卿或李商隐的诗,向郊外走去。直到เ太阳偏西,估计日本飞机不会来了,才慢慢地回来。这样的人不多。警报有三种。如果在四十多年前向人介绍警报有几种,会被认为有“神经病”,这是谁都知道的。然而对今天的青年,却是一项新的课题๤。一曰“预ไ行警报”。联大有一个姓侯的同学,原系航校学生,因为ฦ反应迟钝,被淘汰下来,读了联大的哲学心理系。此人对于航空旧情不忘,曾用huang色的“标语纸”贴出巨幅“广告”,举行学术报告,题曰《防空常识》。他不知道为什么对“警报”特别敏感。他正在听课,忽然跑了出去,站在“新校舍”的南北通道上,扯起嗓子大声喊叫:“现在有预行警报,五华山挂了三个红球!ำ”可不!抬头望南一看,五华山果然挂起了三个很大的红球。五华山是昆明的制高点,红球挂出,全市皆见。我们一直很奇怪:他在教室里,正在听讲,怎么会“感觉”到五华山挂了红球呢?๣——教室的门窗并不都正对五华山。一有预行警报,市๦里的人就开始向郊外移动。住在翠湖迤北的,多半出北门或大西门,出大西门的似尤多。大西门外,越过联大新校门前的公路,有一条由南向北的用浑圆的石块铺成的宽可五六尺的小路。这条路据说是驿道,一直可以通到เ滇西。路在山沟里。平常走的人不多。常见的是驮着盐巴、碗糖或其他货物的马帮走过。赶马的马锅头侧身坐在木鞍上,从齿缝里咝咝地吹出口哨马锅头吹口哨都是这种吹法,没有撮唇而吹的,或低声唱着呈贡“调子”:哥那ว个在至高山那个放呀放放牛,妹那个在至花园那个ฐ梳那个梳梳头。哥那个在至高山那个ฐ招呀招招手,妹那个在至花园点那个点点头。这些走长道的马锅头有他们的特殊装束。他们的短褂外都套了一件白色的羊皮背心,脑后挂着漆布的凉帽,脚下是一双厚牛皮底的草鞋状的凉鞋,鞋帮上大都绣了花,还钉着亮晶晶的“鬼眨眼”亮片。——这种鞋似只有马锅头穿,我没见从事别ี种行业的人穿过。马锅头押着马帮,从这条斜阳古道上走过,马项铃哗棱哗棱地响,很有点浪漫主义แ的味道,有时会引起远客的游子一点淡淡的乡愁……有了预行警报,这条古驿道就热闹起来了。从不同方向来的人都涌向这里,形成了一条人河。走出一截,离市较远了,就分散到古道两旁的山野,各自寻找一个ฐ合适的地方呆下来,心平气和地等着——等空袭警报。联大的学生见到预行警报,一般是不跑的,都要等听到空袭警报:汽笛声一短一长,才动身。新า校舍北边围墙上有一个后门,出了门,过铁道这条铁道不知起讫地点,从来也没见有火车通过,就是山野了。要走,完全来得及。——所以雷先生才会说:“现在已๐经有空袭警报。”只有预ไ行警报,联大师生一般都是照ั常上课的。跑警报大都没有准地点,漫山遍野。但人也๣有习惯性,跑惯了哪里,愿意上哪里。大多是找一个坟头,这样可以靠靠。昆明的坟多有碑,碑上除了刻下坟主的名讳,还刻出“x山x向”,并开出坟茔的“四至”。这风俗我在别处还未见过。这大概也๣是一种古风。说是漫山遍野,但也有几个ฐ比较集中的“点”。古驿道的一侧,靠近语言研究所资料馆不远,有一片马尾松林,就是一个点。这地方除了离学校近,有一片碧绿的马尾松,树下一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,很软和,空气好,——马尾松挥出很重的松脂气味,晒着从松枝间漏下的阳光,或仰面看松树上面蓝ณ得要滴下来的天空,都极舒适外,是因为这里还可以买຀到各种零吃。昆明做小买卖的,有了警报,就把担子挑到郊外来了。五味俱全,什么都有。最常见的是“丁丁糖”。“丁丁糖”即麦芽糖,也就是北京人祭灶用的关东糖,不过做成一个直径一尺多,厚可一寸许的大糖饼,放在四方的木盘上,有人掏钱要买,糖贩即用一个刨า刃形的铁片楔入糖边,然后用一个小小的铁锤,一击铁ກ片,丁的一声,一块糖就震裂下来了,——所以叫做“丁丁糖”。其次是炒松子。昆明松子极多,个大皮薄仁饱,很香,也๣很便宜。我们有时能在松树下面捡到一个很大的成熟了的生的松球,就掰开鳞瓣,一颗一颗地吃起来。——那时候,我们的牙都很好,那么硬的松子壳,一嗑就开了!想看书来

跑警报2

另一集中点比较远,得沿古驿道走出四五里,驿道右侧较高的土山上有一横断的山沟大概是哪一年地震造成的,沟深约三丈,沟口有二丈多宽,沟底也๣宽有六七尺。这是一个很好的天然防空沟,日本飞机若是投弹,只要不是直接命中,落在沟里,即便是在沟顶上爆炸,弹片也๣不易蹦进来。机枪扫射也๣不要紧,沟的两壁是死角。这道沟可以容数百人。有人常到这里,就利用闲空,在沟壁上修了一些私人专用的防空洞,大小不等,形式不一。这些防空洞不仅表面光洁,有的还用碎石子或碎瓷片嵌出图案,缀成对联。对联大都有新า意。我至今记得两副,一副是:人生几何恋爱三角一副是:见机而作入土为安对联的嵌缀者的闲情逸致是很可叫人佩服的。前一副也许是有感而,后一副却是记实。警报有三种。预行警报大概是表示日本飞机已经起飞。拉空袭警报大概是表示日本飞机进入云南省境了,但是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来。等到汽笛拉了紧急警报:连续短音,这才可以肯定是朝昆明来的。空袭警报到紧急警报之间,有时要间隔很长时间,所以到เ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,——沟里没有太阳,而且过早ຉ地像云冈石佛似的坐在洞里也很无聊,——大都先在沟上看书、闲聊、打桥牌。很多人听到紧ู急警报还不动,因为紧急警报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来,常常是折飞到别处去了。要一直等到看见飞机的影子了,这才一骨碌站起来,下沟,进洞。联大的学生,以及住在昆明的人,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,从来不仓皇失措。上举ะ的前一副对联或许是一种泛泛的感慨,但也是有现实意义的。跑警报是谈恋爱的机会。联大同学跑警报时,成双作对的很多。空袭警报一响,男的就在新校舍的路边等着,有时还提着一袋点心吃食,宝珠梨、花生米……他等的女同学来了,“嗨!”于是欣然并肩走出新校舍的后门。跑警报说不上是同生死,共患难,但隐隐约约有那么一点危险感,和看电影、遛翠湖时不同。这一点危险使两方的关系更加亲近了。女同学乐于有人伺候,男同学也正好殷勤照顾ุ,表现一点骑士风度。正如孙悟空在高老庄所说:“一来医得眼好,二来又照顾了郎中,这是凑四合六的买卖。”从这点来说,跑警报是颇为ฦ罗曼蒂克的。有恋爱,就有三角,有失恋。跑警报的“对儿”并非总是固定的,有时一方被另一方“甩”了,两人“吹”了,“对儿”就要重新组合。写姑且叫做“写”吧那副对联的,大概就是一位被“甩”的男同学。不过,也๣不一定。警报时间有时很长,长达两三个小时,也很“腻歪”。紧急警报后,日本飞机轰炸已毕,人们就轻松下来。不一会,“解除警报”响了:汽笛拉长音,大家就起身拍拍尘土,络绎不绝地返回市里。也有时不等解除警报,很多人就往回走:天上起了乌云,要下雨了。一下雨,日本飞机不会来。在野地里被雨淋湿,可不是事!一有雨,我们有一个同学一定是一马当先往回奔,就是前面所说那ว位报告预行警报的姓侯的。他奔回新校舍,到各个ฐ宿舍搜罗了很多雨伞,放在新า校舍的后门外,见有女同学来,就递过一把。他怕这些女同学挨淋。这位侯同学长得五大三粗,却有一副贾宝玉的心肠。大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《红楼》的课,受了影响。侯兄送伞,已成定例。警报下雨,一次不落。名闻全校,贵在有恒。——这些伞,等雨住后他还会到เ南院女生宿舍去敛回来,再归还原主的。跑警报,大都要把一点值钱的东西带在身边。最方便的是金子,——金戒指。有一位哲学系的研究生曾经作了这样的逻辑推理:有人带金子,必有人会丢掉金子,有人丢金子,就会有人捡到金子,我是人,故我可以捡到เ金子。因此,跑警报时,特别是解除警报以后,他每次都很留心地巡ำ视路面。他当真两次捡到过金戒指!逻辑推理有此妙用,大概是教逻辑学的金岳霖先生所未料到เ的。联大师生跑警报时没有什么可带,因为身无长物,一般大都是带两本书๰或一册论文的草稿。有一位研究印度哲学的金先生每次跑警报总要提了一只很小的手提箱。箱子里不是什么别的东西,是一个ฐ女朋友写给他的信——情书。他把这些情书视如性命,有时也会拿出一两封来给别人看。没有什么不能看的,因为ฦ没有卿卿我我的肉麻的话,只是一个ฐ聪明女人对生活的感受,文字很俏皮,充满了英国式的机智,是一些很漂亮的essaທy,字也很秀气。这些信实在是可以拿来出版的。金先生辛辛苦苦地保存了多年,现在大概也不知去向了,可惜。我看过这个女人的照片,人长得就像她写的那些信。联大同学也๣有不跑警报的,据我所知,就有两人。一个是女同学,姓罗,一有警报,她就洗头。别ี人都走了,锅炉房的热水没人用,她可以敞开来洗,要多少水有多少水!另一个是一位广东同学,姓郑。他爱吃莲子。一有警报,他就用一个大漱口缸到锅炉火口上去煮莲子。警报解除了,他的莲子也๣烂了。有一次日本飞机炸了联大,昆中北院、南院,都落了炸弹,这位老兄听着炸弹乒乒乓乓在不远的地方爆炸,依然在新校舍大图书馆旁的锅炉上神๰色不动地搅和他的冰糖莲子。

跑警报3

抗战期间,昆明有过多少次警报,日本飞机来过多少次,无法统计。自然也死了一些人,毁了一些房屋。就我的记忆,大东门外,有一次日本飞机机枪扫射,田地里死的人较多。大西门外小树林里曾炸死了好几匹驮木柴的马。此外似无较大伤亡。警报、轰炸,并没有使人产生血肉横飞,一片焦土的印象。日຅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明,其实没有什么实际的军事意义แ,用意不过是吓唬吓唬昆明人,施加威胁,使人产生恐惧。他们不知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大的弹性的,不那么容易被吓得魂不附体。我们这个民族,长期以来,生于忧患,已经很“皮实”了,对于任何猝然而来的灾难,都用一种“儒道互补”的精神对待之。这种“儒道互补”的真髓,即“不在乎”。这种“不在乎ๆ”精神,是永远征不服的。为了反映“不在乎”,作《跑警报》。一九八四年十二月六日载一九八五年第三期《滇池》

西南联大中ณ文系1

西南联大中文系的教授有清华的,有北大的。应该也有南开的。但是哪一位教授是南开的,我记不起来了,清华的教授和北大的教授有什么เ不同,我实在看不出来。联大的系主任是轮流做庄。朱自清先生当过一段系主任。担任系主ว任时间较长的,是罗常培先生。学生背后都叫他“罗长官”。罗先生赴美讲学,闻一多先生代理过一个时期。在他们“当政”期间,中文系还是那个老样子,他们都没有一套“施政纲领”。事实上当时的系主任“为官清简”,近于无为而治。中文系的学风和别的系也差不多:民主、自由、开放。当时没有“开放”这个词,但有这个ฐ事实。中文系似乎ๆ比别的系更自由。工学院的机械制图总要按期交卷,并且要严格评分的;理学院要做实验,数据不能ม马虎。中文系就没有这一套。记得我在皮名举先生的“西洋通史”课上交了一张规定的马其顿国的地图,皮先生阅后,批了两ä行字:“阁下之地图美术价值甚高,科学价值全无຀。”似乎这样也可以了。总而言之ใ,中文系的学生更为随便,中文系体现的“北大”精神๰更为充分。如果说西南联大中文系有一点什么“派”,那就只能说是“京派”。西南联大有一本《大一国文》,是各系共同必修。这本书๰编得很有倾向性。文言文部ຖ分突出地选了《论语》,其中最突出的是《子路曾皙冉有公西华侍坐》。“暮春者,春服既成,冠者五六人,童子六七人,浴乎沂,风乎ๆ舞雩,咏而归”,这种功利的生活态度,接近庄子思想的率性自然的儒家思想对联大学生有相当深广的潜在影响。还有一篇李清照的《金石录后序》。一般中学生都读过一点李清照的词,不知道她能写这样感情深挚、挥洒自如的散文。这篇散文对联大文风是有影响的。语体文部分,鲁迅的选的是《示ิ众》。选一篇徐志摩的《我所知道的康桥》,是意料中事。选了丁西林的《一只马蜂》,就有点特别。更特别的是选了林徽因的《窗子以外》。这一本《大一国文》可以说是一本“京派国文”。严家炎先生编中国流派文学史,把我算作最后一个“京派”,这大概ฐ跟我读过联大有关,甚至是和这本《大一国文》有点关系。这是我走上文学道路的一本启蒙的书。这本书现在大概是很难找到เ了。如果找得到,翻印一下,也怪有意思的。“京派”并没有人老挂在嘴上。联大教授的“派性”不强。唐兰先生讲甲骨文,讲王观堂国维、董彦堂董作宾,也๣讲郭鼎堂沫若,——他讲到เ郭沫若时总是叫他“郭沫读如妹若”。闻一多先生讲写过“擂鼓的诗人”,是大家都知道的。联大教授讲课从来无຀人干涉,想讲什么就讲什么,想怎么เ讲就怎么讲。刘文典先生讲了一年庄子,我只记住开头一句:“《庄子》嘿,我是不懂的喽,也๣没有人懂。”他讲课是东拉西扯,有时扯到เ和庄子毫不相干的事。倒是有些骂人的话,留给我的印象颇深。他说有些搞校勘的人,只会说甲本作某,乙๗本作某,——“到เ底应该作什么?”骂有些注解家,只会说甲如何说,乙如何说:“你怎么说?๣”他还批评有些教授,自己้拿了一个有注解的本子,给学生的是白文,“你把注解给学生!要不,你也拿一本白文!”他的这些意见,我以为是对的。他讲了一学期《文选》,只讲了半篇木玄虚的《海赋》。好几堂课大讲“拟声法”。他在黑板上写了一个挺长的法国字,举ะ了好些外国例子。曾见过几篇老同学的回忆文章,说闻一多先生讲楚辞,一开头总是“痛饮酒熟读《离骚》,方称名士”。有人问我,“是不是这样?๣”是这样。他上课,抽烟。上他的课的学生,也抽。他讲唐诗,不蹈袭前人一语。讲晚唐诗和后期印象派的画ฑ一起讲,特别讲到“点画派”。中国用比较文学的方法讲唐诗的,闻先生当为第一人。他讲《古代神话与传说》非常“叫座”。上课时连工学院的同学都穿过昆明城,从拓东路赶来听。那真是“满坑满谷”,昆中北院大教室里里外外都是人。闻先生把自己在整张毛边纸上手绘的伏羲女娲图钉ล在黑板上,把相当繁琐的考证,讲得有声有色,非常吸引人。还有一堂“叫座”的课是罗庸膺中先生讲杜诗。罗先生上课,不带片纸。不但杜诗能背写在黑板上,连仇注都背出来。唐兰立庵先生讲课是另一种风格。他是教古文学的,有一年忽然开了一门“词选”,不知道是没有人教,还是他自己感兴趣。他讲“词选”主要讲《花间集》他自己一度也๣填词,极艳。他讲词的方แ法是:不讲。有时只是用无锡腔调念实是吟唱一遍:“‘双鬓隔香红,玉钗ู头上风’——好!真好!ำ”这词就pass了。沈从文先生在联大开过三门课:“各体文习作”、“创作实习”、“中国史”,沈先生怎样教课,我已๐写了一篇《沈从文先生在西南联大》,表在《人民文学》上,兹不赘。他讲创น作的精义,只有一句“贴到เ人物来写”。听他的课需要举一隅而三隅反,否则就会觉得“不知所云”。联大教授之间,一般是不互论长短的。你讲你的,我讲我的。但有时放言月旦,也无所谓。比如唐立庵先生有一次在办公室当着一些讲师助教,就评论过两位教授,说一个ฐ“集穿凿附会之大成”、一个“集罗唆之大成”。他不考虑有人会去“传小话”,也没有考虑这两位教授会因此而脾气。

西南联大中文系2

西南联大中文系教授对学生的要求是不严格的。除了一些基础课,如文字学陈家先生授、声韵学罗常培先生授要按时听课,其余的,都较随便。比较严一点的是朱自清先生的“宋诗”。他一一地讲,要求学生记笔记,背,还要定期考试,小考,大考。有些课,也๣有考试,考试也๣就是那么回事。一般都只是学期终了,交一篇读书๰报告。联大中文系读书报告不重抄书,而重有无独创性的见解。有的可以说是怪论。有一个同学交了一篇关于李贺的报告给闻先生,说别人的诗都是在白底子上画画,李贺的诗是在黑底子上画画,所以颜色特别浓烈,大为闻先生激赏。有一个同学在杨振声先生教的“汉魏六朝诗选”课上,就“车轮生四角”这样的合乎情悖乎ๆ理的想象写了一篇很短的报告《方车轮》。就凭这份报告,在期终考试时,杨先生宣布๧该生可以免考。联大教授大都很爱才。罗常培先生说过,他喜欢两种学生:一种,刻苦治学;一种,有才。他介绍一个学生到联大先修班去教书,叫学生拿了他的亲笔介绍信去找先修班主任李继侗先生。介绍信上写的是“……该生素具创作夙慧。……”一个同学根据另一个ฐ同学的一句新诗题一张抽象派的画的“愿殿堂毁塌于建成之先”填了一词,作为“诗法”课的练习交给王了一先生,王先生的评语是:“自是君身有仙骨,剪裁妙处不须论。”具有“夙慧”,有“仙骨”,这种对于学生过甚其辞的评价,恐怕是不会出之于今天的大学教授的笔下的。我在西南联大是一个不用功的学生,常不上课,但是乱七八糟看了不少书๰。有一个时期每天晚上到系图书馆去看书๰。有时只我一个人。中文系在新校舍的西北角,墙外是坟地,非常安静。在系里看书不用经过什么借书手续,架上的书可以随便抽下一本来看。而且可抽烟。有一天,我听到墙外有一派细乐的声音。半夜里怎么会有乐声,在坟地里?๣我确实是听见的,不是错觉。我要不是读了西南联大,也许不会成为ฦ一个作家。至少不会成为一个像现在这样的作家。我也๣许会成为一个画ฑ家。如果考不取联大,我准备考当时也๣在昆明的国立艺专。一九八八年

新校舍1

西南联大的校舍很分散。有一些是借用原先的会馆、祠堂、学校,只有新า校舍是联大自建的,也是联大的主体。这里原来是一片坟地,坟主的后代大都已经式微或他徙了,联大征用了这片地并未引起麻烦。有一座校门,极简陋,两扇大门是用木板钉成的,不施油漆,露着白茬。门楣横书๰大字:“国立西南联合大学。”进门是一条贯通南北的大路。路是土路,到เ了雨季,接连下雨,泥泞没足,极易滑倒。大路把新า校舍分为东西两区。路以西,是学生宿舍。土墙,草顶ะ。两头各有门。窗户是在墙上留出方洞,直插着几根带皮的树棍。空气是很流通的,因为没有人爱在窗洞上糊纸,当然更没有玻璃。昆明气候温和,冬天从窗洞吹进一点风,也不要紧。宿舍是大统间,两边靠墙,和墙垂直,各排了十张双层木床。一张床睡两个人,一间宿舍可住四十人。我没有留心过这样的宿舍共有多少间。我曾在二十五号宿舍住过两年。二十五号不是最后一号。如果以三十间计,则新校舍可住一千二百人。联大学生三千人,工学院住在拓东路迤西会馆;女生住“南院”,新校舍住的是文、理、法三院的男生。估计起来,可以住得下。学生并不老老实实地让双层床靠墙直放,向右看齐,不少人给它重新组合,把三张床拼成一个u字,外面挂上旧ງ床单或钉上纸板,就成了一个独立天地,屋中之屋。结邻而居的,多是谈得来的同学。也有的不是自己选择的,是学校派定的。我在二十五号宿舍住的时候,睡靠门的上铺,和下铺的一位同学几乎没有见过面。他是历史系的,姓刘,河南人。他是个农家子弟,到昆明来考大学是由河南自己挑了一担行李走来的。——到昆明来考联大的,多数是坐公共汽车来的,乘滇越铁路火车来的,但也有利用很奇怪的交通工具来的。物理系有个姓应的学生,是自己买了一头毛驴,从西康骑到昆明来的。我和历史系同学怎么会没有见过面呢?他是个很用功的老实学生,每天黎明即起,到เ树林里去读书。我是个夜猫子,天亮才回床睡觉。一般说,学生搬床位,调换宿舍,学校是不管的,从来也๣没有办事职员来查看过。有人占了一个床位,却终年不来住。也有根本不是联大的,却在宿舍里住了几年。有一个青年家曹卣,——他很年轻时就在《文学》这样的大杂志上表过,他是同济大学的,却住在二十五号宿舍。也不到同济上课,整天在二十五号写。桌椅是没有的。很多人去买了一些肥皂箱。昆明肥皂箱很多,也很便宜。一般三个肥皂箱就够用了。上面一个ฐ,面上糊一层报纸,是书๰桌。下面两层放书,放衣物,这就书橱、衣柜都有了。椅子?——床就是。不少未来学士在这样的肥皂箱桌面上写出了洋洋洒洒的论文。宿舍区南边,校门围墙西侧以里,是一个小操场。操场上有一副单杠和一副双杠。体育主ว任马约翰带着大一学生在操场上上体育课。马先生一年四季只穿一件衬衫,一件西服上衣,下身是一条猎裤,从不穿毛衣、大衣。面色红润,连光秃秃的头顶也๣红润,脑后一圈雪白的鬈。他上体育课不说中文,他的英语带北欧口音。学生列队,他要求学生必须站直:“Boys!youmustkeepyourbodystraight!”我年轻时就有点驼背,始终没有straight起来。操场上有一个篮球场,很简陋。遇有比赛,都要临时画线,现结篮网,但是很多当时的篮球名将如唐宝华、牟作云……都在这里展过身手。大路以东,有一条较小的路。这条路经过一个池塘,池塘中ณ间有一座大坟,成为一个ฐ。上开了很多野蔷薇,花盛时,香扑鼻。这个小是当初规划新校舍时特意留แ下的。于是成了一个景点。往北,是大图书馆。这是新校舍惟一的瓦顶建筑。每天一早ຉ,就有一堆学生在外面等着。一开门,就争先进去,抢座位座位不很多,抢指定参考书参考书不够用。晚上十点半钟。图书๰馆的电灯还亮着,还有很多学生在里面看书。这都是很用功的学生。大图书馆我只进去过几次。这样正襟危坐,集体苦读,我实在受不了。图书馆门前๩有一片空地。联大没有大会堂,有什么全校性的###ี便在这里举ะ行。在图书馆关着的大门上用摁钉摁两面党国旗,也算是会场。我入学不久ื,张清常先生在这里教唱过联大校歌校歌是张先生谱的曲,学唱校歌的同学都很激动。每月一号,举ะ行一次“国民月会”,全称应是“国民精神总动员月会”,可是从来没有人用全称,实在太麻烦了。国民月会有时请名人来演讲,一般都是梅贻琦校长讲讲话。梅先生很严肃,面无笑容,但说话很幽默。有一阵昆明闹霍乱,梅先生劝大家不要在外面乱ກ吃东西,说:“有一位同学说,‘我吃了那么多次,也๣没有得过一次霍乱。’这种事情是不能有第二次的。”开国民月会时,没有人老实站着,都是东张西望,心不在焉。有一次,我现青天白日满地红的国旗的太阳竟是十三只角按规定应是十二只!“一二·一惨案”国民党军队枪杀三位同学、一位老师生后,大图书馆曾布置成死难烈士的灵堂,四壁都是挽联,灵前摆满了花圈,大香大烛,气氛十分肃穆悲壮。那两天昆明各界前来吊唁的人络绎于途。电子书分享网站

新า校舍2

大图书馆后面是大食堂。学生吃的饭是通红的糙米,装在几个大木桶里,盛饭的瓢也是木头的,因此饭有木头的气味。饭里什么เ都有:砂粒、耗子屎……被称为“八宝饭”。八个人一桌,四个菜,装在酱色的粗陶碗里。菜多盐而少油。常吃的菜是煮芸豆,还有一种叫做蘑芋豆腐的灰色的凉粉似的东西。大图书馆的东面,是教室。土墙,铁ກ皮顶。铁皮上涂了一层绿漆。有时下大雨,雨点敲得铁皮丁丁当当地响。教室里放着一些白木椅子。椅子是特制的。右手有一块羽毛球拍大小的木板,可以在上面记笔记。椅子是不固定的,可以随便搬动,从这间教室搬到那间。吴宓先生上“红楼研究”课,见下面有女生没有坐下,就立即走到别的教室去搬椅子。一些颇有骑士风度的男同学于是追随吴先生之后,也去搬。到เ女同学都落座,吴先生才开始上课。我是个吊儿郎๰当的学生,不爱上课。有的教授授课是很严格的。教西洋通史这是文学院必修课的是皮名举。他要求学生记笔记,还要交历史地图。我有一次画了一张马其顿王国的地图,皮先生在我的地图上批了两行字:“阁下所绘地图美术价值甚高,科学价值全无຀。”第一学期期终考试,我得了三十七分。第二学期我至少得考八十三分,这样两ä学期平均,才能及格,这怎么办?到考试时我拉了两个ฐ历史系的同学,一个坐在我的左边,一个ฐ坐在我的右边。坐在右边的同学姓钮,左边的那ว个忘了。我就抄左边的同学一道答题,又抄右边的同学一道。公布分数时,我得了八十五分,及格还有富余!朱自清先生教课也很认真。他教我们宋诗。他上课时带一沓卡片,一张一张地讲。要交读书๰笔记,还要月考、期考。我老是缺课,因此朱先生对我印象不佳。多数教授讲课很随便。刘文典先生教《昭明文选》,一个学期才讲了半篇木玄虚的《海赋》。闻一多先生上课时,学生是可以抽烟的。我上过他的“楚辞”。上第一课时,他打开高一尺又半的很大的毛边纸笔记本,抽上一口烟,用顿挫鲜明的语调说:“痛饮酒,熟读《离骚》——乃可以为名士。”他讲唐诗,把晚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画联系起来讲。这样讲唐诗,别的大学里大概没有。闻先生的课都不考试,学期终了交一篇读书报告即可。唐兰先生教词选,基本上不讲。打起无锡腔调,把词“吟”一遍:“‘双鬓隔香红啊——玉钗ู头上风……’好!真好!ำ”这词就算讲过了。西南联大的课程可以随意旁听。我听过冯文潜先生的美学。他有一次讲一词:汴水流,泗水流,流到瓜洲古渡头,吴山点点愁。冯先生说他教他的孙女念这词,他的孙女把“吴山点点愁”念成“吴山点点头”,他举的这个例子我一直记得。吴宓先生讲“中ณ西诗之比较”,我很有兴趣地去听。不料他讲的第一诗却是:一去二三里,烟村四五家,楼台六七座,##ี#十枝花。我不好好上课,书倒真也读了一些。中文系办公室有一个ฐ小图书馆,通称系图书馆。我和另外一两个同学每天晚上到系图书馆看书。系办公室的钥匙就由我们拿着,随时可以进去。系图书馆是开架的,要看什么书自己拿,不需要填卡片这些麻烦手续。有的同学看书是有目的有系统的。一个ฐ姓范的同学每天摘抄《太平御览》。我则是从心所欲,随便瞎看。我这种乱七八糟看书的习惯一直保持到现在。我觉得这个ฐ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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